被一件尚未得到的东西吊足胃口,日思夜想,恨不得马上拥有;真正得到以后,又兴奋得舍不得睡觉——现在想想,能遇到这样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一辈子这样纯粹期待一件东西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三十多年里玩过的游戏可能有几百款,真正能让我在发售前几个月就天天惦记的,却屈指可数。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2018年的《荒野大镖客2》。2026年,我又一次为同一公司(Rockstar)制作的《GTA6》 (Grand Theft Auto VI)兴奋了整整半年。
GTA第一次震碎我的三观
我第一次被GTA震撼,是在2002年,那时我还在念初中。一个周末的早晨,我第一次打开GTA,在街上走了没多久,看见一辆汽车开过来。我走过去拉开车门,把司机硬生生拽了下来,然后自己坐进去,一脚油门开走了。就是那个瞬间,我的三观被震碎了。在那以前,我理解的电子游戏都有明确的规则:赛车游戏就是赛车,射击游戏就是射击,角色扮演游戏沿着剧情往前走。但GTA不是。它突然给了我一个世界,然后告诉我:你想干嘛就干嘛。你可以开车,不去完成任务,可以沿着街道乱逛,可以惹事,可以逃跑,可以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做很多现实中绝不会做的事情。我从来不知道电子游戏还可以这样。
那天大概玩了两个小时。接近中午,家里人叫我出去吃饭。我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一家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小南门的酒店。坐在出租车上,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游戏,整个人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甚至有些发抖,回家以后还发烧了。一款游戏能在记忆里留下这样的画面,足够说明它当时给我的冲击。
两年以后,《GTA:圣安地列斯》来了。那时候游戏还没有发售,我已经捧着《大众软件》上的介绍翻来覆去地看。更大的地图、更丰富的玩法、不同的城市、贫民区和富人区、打篮球、骑自行车、健身、吃饭、穿衣服、开各种各样的车……我甚至天天在想象:如果真的能够进去这个世界生活,会是什么感觉?我盯着杂志里有限的几张截图,想象美国城市里的街道,想象底层社区和富裕阶层完全不同的生活,想象开车从一个城市去另一个城市,想象在这个世界里到底还能干什么。等最后真正玩到时,它也没有辜负漫长的想象。
后来当然还有《GTA4》《GTA5》。我因为电脑配置不够一直错过了GTA4,GTA5虽然玩过,却没有给我留下特别深的记忆。反而是Rockstar后来的《荒野大镖客2》,重新给了我一次类似的震撼。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在“让一个虚拟世界看起来真的正在自行运转”这件事情上,《荒野大镖客2》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手。很难不期待当Rockstar用十三年再一次把GTA带到我们面前时会是怎样的狂欢。
我想进去看看那个世界
《GTA6》最直接的诱惑当然来自画面。我时常把Rockstar放出的预告片和截图翻来覆去地看,网上还有无数博主像考古一样逐帧分析新引擎带来的照片级的画面:路边的广告牌、人物身上的纹身和皮肤细节、玻璃瓶的反射、汽车上的泥点、商店招牌、动物和路人的动作,甚至有网友根据目前公布的资料做出了地图和导览手册。
另外一个方面是广阔的地图,《GTA6》重置了整个迈阿密的地图。如果地图大,却只是由大量重复建筑和毫无意义的空地拼起来,没有任何交互,再大也没有意义。我想象的是一个地方为什么像一个地方。城市中心应该有人群和商业;贫穷社区应该有另一种生活状态;旅游区、海滩、小镇、沼泽、公路、郊区应该有不同的人、不同的车、不同的声音和不同的生活节奏。晚上和白天不一样。下雨和晴天不一样。富裕社区和贫民区不一样。同一条街上不同的人,也应该正在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能够成立,那么地图上的一个坐标就不再只是“游戏场景”,而会变成一个让人愿意专门过去看一看的地方。
第三点是历来被玩家称道自由度,可以什么任务都不做。开一辆车,从城市一路往外开。或者把车停下来,在海滩上走一走;去商业街看看店铺和告示;在住宅区闲逛;坐在某个地方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看看游戏里的手机和社交平台上又发生了什么荒唐的新闻;换个穿搭和发型;改装车的内饰、外观和配件;游乐场;极限运动;钓鱼;打猎;篮球;彩票;股市;置业。这是衡量一个开放世界最重要的标准之一:当没有任务、没有奖励、没有经验值、没有任何人要求你去做什么的时候,玩家还愿不愿意待在这个世界里?
还有一个让我期待的新技术是这个世界对玩家行为的反应。过去的开放世界已经可以放进去成百上千个NPC,却很容易让人发现他们只是程序。你撞了一个人,他按照预设动画跑开;你在街上制造混乱,警察按照既定规则赶过来;你离开一定距离,一切重新刷新。所谓“开放世界”,很多时候只是允许玩家自由移动,世界本身却并没有真正理解你做了什么。我特别想知道,GTA6能让这种边界被推到多远。如果一个路人看到异常行为,他会怎么反应?不同的人会不会作出不同选择?一群人在突然发生事故以后,是各自逃跑,还是相互影响?一个地区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以某种方式影响另一个地方?只要这个世界能够比过去更自然、更不可预测地回应玩家,就已经足够令人兴奋。
在另一种文化中生活
我最期待GTA6的原因,还有最重要的两个。
第一个,是GTA所描写的世界以及藏在它背后的文化。小时候玩《圣安地列斯》,我为什么会捧着《大众电脑》反复看那些截图?现在回头想,可能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进入一个与现实生活完全不同的文明。那时候我对美国的认识,来自好莱坞电影、电视剧、小说、广告和新闻。但电影始终只能让我看导演想让我看的地方。游戏不一样。我可以自己转过那个街角。可以走进贫民区,也可以开车经过豪宅;可以看城市,也可以去乡村;可以观察不同族群、不同阶层的人如何生活;可以看到广告、电视节目、商店、汽车、街头文化、政治、犯罪、消费主义,以及无数非常琐碎的生活细节,边边角角。它当然不是真实的美国。GTA里的美国甚至始终带着强烈的夸张、讽刺和恶意。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反而让我对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产生了巨大的探索欲。
到了GTA6,我仍然最期待这些。我想看看现代的Vice City。看看海滩、夜店、豪宅、贫民社区、公路、小镇和湿地;看看游客、富人、罪犯、普通上班族和形形色色的怪人;看看游戏怎样模仿今天已经被短视频和社交网络彻底改变的美国社会。我可以什么都不干。就在里面走走。对我来说可能已经足够好玩。
去做现实中绝不会做的事情
第二个原因,则更加简单。GTA是一款成年人玩的游戏,它最特别的魅力之一,就是给了成年人一个拥有规则,却又可以越过大量现实规则的虚拟世界。现实生活中的我们当然不会在街上抢一辆汽车,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横冲直撞,不会参与帮派火并,更不可能被警察追着满城跑。我们生活在法律、道德、身份、责任和后果之中。这是文明社会能够存在的基础。但电子游戏给出了另一种可能:如果所有行为最终都不会真正伤害任何人呢?
于是,我可以在一个安全的虚拟空间里,短暂地体验那些现实中绝对不会做、不能做,也不应该做的事情。我觉得这也是GTA二十多年来始终无法被真正替代的原因。
它不只给玩家自由。它给的是一种有后果,却没有现实后果的自由。可以胡闹,可以犯罪,可以逃亡,可以失败,然后关掉游戏,继续过自己正常的生活。可以想象这样的游戏给当时只有初二的我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那些游戏,其实都是我的人生坐标
《GTA6》和《狂龙传》《爵士兔2》《仙剑奇侠传》《傲气雄鹰97》《主题医院》《过山车大亨》《三国群英传》《荣誉勋章》《GTA:罪恶都市》《冥界狂想曲》《三国演义2》《盟军敢死队2》《GTA:圣安地列斯》《大航海时代4》《赏金奇兵3》《荒野大镖客2》《赛博朋克2077》……如果真的按照游戏时间、剧情、画面或者今天的评价来排,上面这些未必都是最好的,但它们偏偏是我最难忘的。
我记住的可能根本不只是游戏。
《狂龙传》是我第一次在电脑上玩的游戏,让我第一次知道电脑还会中病毒。
《爵士兔》是我第一款走进软件商店父母给我买的正版游戏。
《仙剑奇侠传》是我第一次逃课(培训班)买的游戏。
《傲气雄鹰97》是一次考试考得不错以后,父母奖励给我的游戏。
《三国演义2》是小时候哭着闹着一定要买,把家里人折腾得实在没办法,第二天真的给我买回来的。现在想到这件事,第一反应已经不是当年得到游戏时的开心,而是有一点愧疚。
《荣誉勋章》让我第一次尝试多人联机,玩得发烧到了39度。
我怀念那个可以因为一张游戏光盘高兴很久的小孩,也怀念那时候还年轻的父母,怀念他们一次次被我哭闹得没有办法后的妥协,怀念那些现在看来微不足道、当时却无比巨大的快乐。
回到现在,网上有人把《GTA6》称作“最后一款伟大的游戏”。之所以这么说,一是它或许会成为AI时代全面到来之前,最后一批由人类花费漫长时间手工打磨的3A游戏;二是很多人都觉得,接下来的十年,这个世界或许会变得越来越糟。我也有这样的悲观,所以更珍惜这一次等待,在未来真正到来和积极面对的同时,好好享受这份快乐。
